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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温 江东
——上——
温良玉第一次见唐问生,是在戏台子上。
他唱的是那一出霸王别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唱腔一板一眼,字正腔圆。
身段挥洒自如,扮相俊美。
新进的武生,数他最得师傅的真传,也最得座儿的心意。贵宾台子上长衫男子捧足整整一个月的场。
后来班主送来了打赏。
那时温良玉初成红角儿,年轻俊俏,一把好嗓子和利落身段,是京城达官贵人追捧的对象。每天银钱古玩的打赏不计其数,送到他手的这一小枚金牌,实在不起眼。
温良玉拿在掌心,分两并不重,细看,上面细细刻着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刀刀精心,依旧看得出是出自外行之手。古玩经他手不少,篆字落刀妙处他也略晓一二。
撩起帘子,唐问生已经转身欲去。只见温良玉才卸了脸谱妆,一身霸王装扮却未变,一张白晰俊脸在黑色的衣装间莞尔一笑:“唐兄。”
多年以后,唐问生依旧记得那个少年,卸了妆的脸,干干净净,从帘子背后探出来。眉眼如画,笑靥风流。一身楚霸王的黑衣,未来得及换。
他曾在戏台下面于心中勾勒过无数次台上人的面目。
他觉得他真人比他想的所有可能都好看。
他向他有点调皮的摇晃着手里的金牌,说:“多谢。
七分孩子气。唐问生微微躬身。他本口拙。
温良玉莞尔,回头从化妆台上取了一张戏票:“我请你。”
他们年纪相若。他一脸友人间不拘小节的豪爽,十分可爱。
唐问生看了看那张戏票,然后他说:“明日我要随叔父去重庆。”
温良玉的眼睛眨了一下:“呀,那可真……”
他没说下去,充满遗憾的抿了抿嘴角。
后面班主似乎在催他:“良玉,快开饭了。”
唐问生正欲告辞,却见他拍了拍他肩膀:“你且等等。”一转头就跑了进去。唐问生便站在后台门口,跺着步子等。
大约是一刻钟,他记不得到底多长时间,那似乎是他人生中最兴奋和欣喜等待的一次。因为单纯而印象深刻,他甚至还记得有些残旧的帘子上,天女散花的锦绣,红色的花朵却依旧殷红,似虞姬魂灭留碧血。后来温良玉出来了,已换了雪白长衫。那时已经有西服,但是他和温良玉似乎都中意长衫。换了长衫的温良玉似乎已脱去台上那份不真实感,亮着眼睛笑:“我请唐兄喝一杯,不知可否赏脸?”
唐问生惊喜,话却仍是文绉绉:“求之不得,温兄请。”垂头时他见他白皙的颈上挂着那枚小小的金牌,不知为何,自己先脸热。酒楼里面觥筹交错喧哗之至。
唐问生略皱眉,温良玉已察觉:“可是这里太吵?”
唐问生忙答:“只是在下喜静。因义父曾赐字,绍岩,与少言谐音。”
不知为何,眼前小小戏班台柱,竟让他有亲切之感,难以设防。
温良玉莞尔:“君子少言。”唐问生只觉脸再一热。
此刻温良玉看过去,那英俊的唐家少爷如此脸皮薄,却也来捧角儿,不禁再一笑:“唐兄十分喜爱项羽?”
唐问生点头。
温良玉微笑:“可是他儿女情长,英雄却未气短?”
唐问生惊愕,这年纪轻轻的戏台上讨生活的少年,如此轻易就说出了楚霸王的魅力的真髓。他举杯:“温兄高见。”
温良玉垂首而笑——他似乎极常笑:“我自小练这出戏,对霸王自是揣摩甚多。”然后他亦举杯:“唐兄胸怀大志,愿早日一展宏图,抱美人归。”
唐问生用酒杯掩脸红:“温兄说笑,楚霸王且无法达到,区区在下何德何能。”
温良玉用筷子布菜给他:“唐兄一表人才,浏览群书何必自谦。”
唐问生摇头:“不过一介书呆子。何来大业美人。怕是十年也讨不到老婆。要打光棍咯。”
他说得带了点自嘲,温良玉扑哧一笑:“若十年之后你我再见,你当真打光棍,我温良玉舍命陪兄弟。”唐问生直至很久都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样子。
嘴唇翘翘,笑涡浅浅,一副风流玩笑的样儿,却带了点固执的孩子气。他想说什么却被温良玉挥手打断:“力拔山兮如今不过一出戏。饮酒,饮酒。”
楚霸王一世之英雄不过一出戏,乌江自刎前他可有一丝怅然?唐问生被那少年一句说得近乎潸然。
次日唐问生似酒未醒,便上了开往重庆的火车。摇晃间他觉得这酒似要逗留几日,他不擅饮酒,那股酒气似乎渗入骨头里去。
——中——
转眼五年。国内外战乱不断。
唐问生一如温良玉所言,在叔父的提拔之下入军方步步高升。有妻在侧,温淳坚毅。
再遇温良玉是戏班来重庆的演出。
报纸上早写了这些名角儿的场次。唐问生早差人买了两张霸王别姬的票,当日谐妻前去。妻子拉着他如小儿撒娇说这温老板真是扮相俊美身手不凡。
唐问生有些得意:“这温老板与我是旧识。”
说完便有些后悔,不知为何,这些年来与温良玉一日之交从未与人提及,就算他誉满京沪,别人嘴里的温老板自是与他无关。似乎那台上以演活楚霸王而闻名的武生与冲他调皮微笑的白衫少年是两个人。妻扯着他说想去后台结识。他拗不过她,戏毕便去后台递了名帖。他有些担心他已忘记旧事,于是轻轻提笔用篆字于贴上书夏日绝句一首。
不消片刻,里面便传来“有请”二字。
唐问生想起初次他妆未卸便出来一会,自知如今他红彻全国,必不得毫无架子。拉着妻子掀帘而入,那帘子还是旧日的那个,只是连那碧血亦有些暗淡寥落。温良玉在里面正卸妆。
“唐兄请见谅,还未卸脸谱,规矩不得出去,我又着实想见你。”
他说得坦率。
倒是他,暗自惭愧想错了他。
五官已然更加分明的温良玉依旧单纯热情毫无隔阂似多年良友。“温老板,你的项羽真是演得鲜活。”唐问生还未来得及开口,妻子已经笑着迎上去。
温良玉一怔,唐问生不知怎的,竟冒出一句古文:“拙荆”。
妻子扑哧一笑,温良玉却仅仅莞尔。擦净了脸,才转过来:“嫂夫人。”
他翘着嘴角,然后扫了唐问生一眼,微微一笑:“我说的可是没错。”温良玉转身脱下黑袍,唐问生却是一怔。他颈上依旧挂了一个金牌,在换装的时候于胸口处一荡,温良玉飞快地把牌子收入领口。
唐问生脸上一热,似乎五年前那一杯酒的酒力仍在:“温兄若是赏脸,不如来家小叙。”
温良玉未答,旁边扮虞姬的师妹已经开口:“师兄明早我们便要赶车回京。”
温良玉摇手:“不妨。”又冲唐夫人微微躬深道“叨扰”。唐问生觉他已然长大,却似依旧没脱了少年情态。妻子瞬间面红耳赤。他暗笑夫妻二人眼光可是相似。
家宴由妻子一手操办。
温良玉深赞其厨艺了得:“唐夫人果然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妻子被他赞得笑容满面,亦知他们多年未见,陪坐片刻便自休息而去。两人面面相觑,可却一时无语。
片刻温良玉先笑:“唐兄也算梦想成真。”
唐问生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口问他:“温兄亦名利两收。”
温良玉微微一笑,默默饮酒。
唐问生细心:“温兄可是有什么不满意?”
温良玉轻叹,久久才开口:“我自幼唱霸王的戏,可这些年来忙于戏班,却没机会一睹乌江风采。”
唐问生顿觉有些心痛,立刻举杯道:“若是温兄抽得一天时间,我愿意陪你一游乌江。”
温良玉惊喜表情未有半点掩饰:“当真?”
唐问生信誓旦旦:“当然。”然而这个当然并未履行。
当夜有人来报,敌方人士已知晓他们的行踪。
温良玉次日再来,只得薄柬一封。
上书无可奈何,来日必履约之言。
来日方长,必有相见之日。
温良玉将书柬收入怀中,喃喃一句“来日方长”,转身而去。——下——
转眼五年。战乱已升温高潮。
除去国内和侵略军的枪炮混战,日军于军统汉奸支持之下开发研究各种病毒,施与国人之身,唐问生已接到任务与妻子合力阻止此项病毒开发。
妻子含痛舍弃三月胎孕,二人无语垂泪一夜,自知小我大爱,无可奈何。
唐问生时常想起温良玉轻声问:可是儿女情长,英雄却未气短?
他自答:如汝所望。无可奈何之事何止一件?
那日离开重庆奔赴上海之时火车站已然遭炸毁,温良玉与他再无见面之机。
偶闻戏班消息,却因此刻上海已有影院舞厅歌舞升平。古老的戏班的消息少之又少,依稀知道他们从北平被战乱一路追赶。至今已离最后消息一年有余,温良玉在很多人眼里已然下落未明。一日妻子面色凝重归来,握他两手:“组织要我们趁支开日军将领龙本千张之时捣毁毒龙。”
任务重大,唐问生默默将妻拥入怀中。二人自知此乃九死一生,却亦为能同赴而微感欣慰。“来与我见一人。他今夜负责拖住龙本。”妻子迅速换了武装,唐问生觉她身体柔软,结婚几年依旧年轻貌美。得贤妻相伴,实属一生之福。忽又想起那年,温良玉笑谈,若是十年之内无人伴你我便伴你后半生,不觉怅然若失。此生再无见过比他美好之人,而此生亦再无福分与此人再见。
犹记书写来日方长四字之时尚存满怀希望,哪知再无缘分陪他乌江共游,体味霸王别姬自刎之豪气。妻子投来催促的目光,唐问生暗笑自己一时儿女情长。心内道我只是一时感慨,愧对知己警句。
二人出宅之时,唐问生依旧平静锁门。龙本宅属军方领地。
妻子拉着他以嘉宾身份便可入内。
内里自张灯结彩。
唐问生无心询问详细,便与妻子匆匆行向一处小屋。
“此人乃青帮堂主,人称‘夜叉’。”妻子小声道:“你且进去与他详谈,我在外面把风。”唐问生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只见一个长衫背影立于不远处。
唐问生只觉胸口一窒,却说不出话来。
只见这人缓缓转身,微微一笑:“唐兄,别来无恙。”唐问生顿觉眼前一亮,温良玉一张白皙脸孔和一身白衫相映成为屋内唯一亮色
“上面告诉我接头人叫做绍言,我便猜是你。”他依旧是笑意切切,虽然一张脸没什么变化,唐问生却深觉他已非少年轻狂,目光沉着,嘴角坚毅。“你为何……”他只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问起。
温良玉垂头,他看到他脖颈上仍挂着当初他送他的金牌,日久银链已经变色,足见珍惜:“这些年来战乱流离,戏班也难以维持。武生之躯,护家是本分。”唐问生点头。
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每次他见了他,总是不知道说什么。遇到了难言之处,总是温良玉微笑道来:“今日我会唱全台拖住龙本,你且与尊夫人小心行事。我一场戏多久你可还记得?”
唐问生默默点头。
温良玉合目笑了一下:“唐兄小心。”唐问生却知他们此次凶多吉少,即使他与妻侥幸成功出逃,台上的温良玉如何也逃不出去。
他只觉时光太短,无法详叙别情。最终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请一定保重,我们还未去乌江思一次楚霸王。”温良玉默默地看了他半晌,然后低声说:“承蒙记得。”
唐问生忽然哽咽:“我总是记得的。”
温良玉眼眶亦红:“五年前我独自去过乌江。”他低声慢慢说:“乌江水长,人生苦短。”
短短八个字,唐问生已然了然,那滔滔江水,千古流淌,即使强如霸王,这滔滔江水前,亦为尘埃。
“亏得我一人去。”温良玉勉强笑道。
唐问生深以为然。如此示弱之时,多一人,就不是台上的楚霸王,不是台下的唐问生。
只是想至那瘦销身影于乌江之畔郁郁徘徊,他觉得心痛万分。一生之中,他唯有两次至痛,前次是失去妻腹中胎儿。
可比父子连心之痛,他惊异于自己对眼前之人感情如此深厚,他们一生只得三次见面。却念念不忘至今。温良玉最后深深望他一眼,低声说:“愧受金牌,来世再报。保重。”
他亦惟有紧握对方的双手道一句保重。他说不出他亏欠了他什么。温良玉最后一场戏,他竟无缘。可见人生苦短。他没说谎。
那一场戏温良玉唱得极为细致。
即使不通中国文化之人,也看得出台上之人呕心沥血。
虞姬唱罢,匆匆退场。
只留霸王在台上,他却不慌不忙,演那生命最后的光华。终场过后,温良玉亲自卸妆陪酒,这是温老板从未献过的殷勤,名满京沪的温老板向来傲然铁骨。龙本千张顿觉大日本帝国的威风,志得意满:“不如即兴唱个小曲。”
温良玉皱眉,而后微微一笑:“不如唱一曲《满江红》可好?”
周围人已来不及阻止,温良玉已起身走向台前,亲自击鼓。龙本对中国古典诗词并无深刻研究,是以津津有味看这头牌武生击鼓有力。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唱到此,温良玉似有所感,顿上一顿,目光亦似悲怅。他本相貌俊美,面白唇红,此刻连嘴唇亦苍白下来,龙本连同众人竟屏息听他继续唱。只见他停了鼓半晌,忽咬牙更加有力的击鼓,唱了下阕:“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雪。”唱至此,龙本已觉不妥,面前那瘦销风流的戏子竟如同霸王上身,意气悲愤,却见虞姬忽归,入大门时已泪水满面。只踏入半只腿,便掩面而去。
温良玉向门口望了一眼,颜色顿变。
本如珠玉的声音力尽撕竭:“壮志饥餐胡虏肉,谈笑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鼓休之时,回报已至。唐问生夫妇销毁了病毒,葬身水中。
龙本何等聪明,一声令下:捉住台上温良玉!
台上人从容而笑,自颈部掏出一块极小的金牌,默默念了一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便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金牌。众人来不及阻止,枪声亦响。
温良玉合眼之时,想起了5年前,他一直想说,其实你不必在帖子上写那一首诗,我对你从未忘记。可是他没有机会亲口对唐问生说。
五年前没有,五年后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不肯过那个江东。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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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感想在少年里发过一次就不重复了,在那个该死的MSN还没有着落的阶段先来吐下口水。
大致翻过几页日志,给我的第一感觉不知为何就是一种近乎于低调的雅致,没有点缀没有线条,却勾勒出纯粹的文字世界来。
说起来呢我倒是猜对了一件事。^_^
一直都没敢提及,当时看《人间定格》的时候就有,后来读了《江东》,这种感觉就泛滥出来了,我有些固执的笃定dodo学得是心理,却不想问,这种感觉很怪异,完全自我中心。
好吧我真的没病。
我也是同专业出身。虽说没毕业也没什么研究,就连读书都是在很没名气很二流的学校,大概是一种自得其乐的感觉,就这么慢慢淡出一种生活态度来。
少少细致。多多敏感。
关于perhaps love,我除了叩首认罪外别无他感,好吧还有电子书……OTL
一个是霸王文了,另一个留了楼待编就跑路了……
其实关于PL(简称来的囧),更多的反而是一种同感,我不知这样精简雅然的文字能带来怎样的争执,却总觉得无论用什么言语去评价去划定一个界限都显得非常亵渎。
很失礼。
很少有文章让我翻来覆去的读,PL是一篇。很少有文章让我堵不出来话,PL是一篇。
细细想一下,突然觉得我们经历似乎很类似,从ACG一次跳变至电视剧同人,2维和3维真的差了很远,突然就觉得那篇XXX(噗嗤)更该送给你,因为写它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淡定。
不是说深刻抑或其他。只是那种近乎于漠然的旁观者立场似乎不适合让轩这种酷爱小白文的类型阅读。
或者说我比较吝啬于自己偶尔抒发感慨却无法引起共鸣的错落。
我大概是这样一种人。偶尔很固执,偶尔极易变。
但很多主观方面的想法只能这样说了就算,所以其实大可不必介意,有时候自己也会小资的想写作是一个人的事,但很少有人能做到不是?
总之呢,最近还在酝酿着翻看PL第五遍的架势……囧TL,我有这种恶癖。
而我自己也不知是否有很好的表达。
总,总之……先滚下去了,继续和MSN抗战啊KUSO……T皿T
如果你喜欢Perhaps love,那么我当然很高兴,因为不管我曾经对此文多少纠结,毕竟是费了一番心血。好吧,而且是我少有的完结文啊= =|||说到电子书我倒是真的一直在考虑,图片都有朋友在做。不过最终如何去落实还是一个未知数= =
ANYWAY说实话这篇文我自己写完之后重读把自己给雷了少少于是还是需要修改啊我又太懒了>_<|||于是我真的喜欢乃的文评啊捂脸。
说实话如果不是自己的文我也喜欢翻来覆去看一些文,直到一些句子渗到脑子里。于是我也很能理解一些句子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