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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罗狄曾经无数次看到过这个挂坠。在撒加和加隆脖子上,都有这样的一个挂坠。在加隆和他道别的时候他也曾经看到过这个东西。难道?!?!他发现四肢冰凉麻木,完全无法移动一个指头,只能保持着捂着嘴的姿态,愣愣直直的看着那个挂坠。
修罗抬眼看了他,然后拉起他一只手,把这个挂坠放在他手中:“这个是在搜那个病毒资料的时候在指挥官卧室找到的。”这个挂坠不是加隆的?!
……那么,一瞬的安心后阿布罗狄感到心跳鼓动着胸口,而他只能死死攥住那冰凉的金属,修罗继续说:“那么,你应该见过了?”他看着阿布罗狄,微微一笑:“我想你应该比较合适保管这个东西。”
阿布罗狄心生疑惑的看着修罗,仿佛他每一个词他都不能理解,然后修罗做了一个打开的手势。阿布罗狄深呼吸一下,慢慢的按在开口处。曾经他在初遇加隆的时候看到这个盒子,就知道这是他们兄弟两个的一个纪念。想来里面应该是他们曾经有过的家,父母和一盏也许长明等着这对永远不会回家双生子的昏黄的灯——阿布罗狄从来没有试图问过,也从来没有试图去打开这个盒子。盒子打开那一瞬间,阿布罗狄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的呼吸停住了一般,然后靠在后面的墙上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修罗安静的看着他,然后说:“不管怎样,我没有尝试去剥落那个。”他转过身去:“祝你好运。”
阿布罗狄张了张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谢谢。”他看着那个黑眼睛的修罗圣剑的主人——那个时候他知道,并且也在寻找那张病毒资料。但是他并没有去破坏这个这个盒子,尽管他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怀疑里面的相片后面藏着一个那张纸。阿布罗狄握住挂坠,那个黑眼睛冲他微微鞠躬然后走向会议室的剑手,有一个非常笔直的背影,黑色的道服在地上投着黑色的影子。那样一个背影,似乎与战争无关,与恩怨无关。就好像整个儿天地之间,只有他和他的那柄剑一样。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个人。米罗曾经那样追求这样的境界,不问恩怨,只求自由。然而,这样一个看上去并不聪明狡黠并不自由甚至并不在乎这个的一个人,却在瞬间给了阿布罗狄这样的一种直截了当的印象。但是他并没有思考下去这些,这个时候恩怨和自由都不能让他产生任何的兴趣。他全副心肠已经在这一个突如其来的项链上。他靠着墙慢慢的坐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启了那个盒子。里面男孩的笑容灿烂而快乐,男孩有着浅色光亮的眼睛和光洁年轻的额头,让人一见难忘的脸如同怒放的玫瑰,带着即使枪架在脖子上也依旧我行我素的任性光彩。浅色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面白色的医生袍让那嘴唇显得颜色苍白但不影响他那飞扬的神气。——这是他在上任的时候拍的照片——他没有什么心思和喜好在照片上所以他并没有很多的相片。因此他清楚这一张,的确是在那个时候用来放在基地的介绍刊物上。
在这相片正对的盒子底端,有着刻刀刻过的痕迹。那是一首诗。即使今天下午没有在指挥塔见过它,阿布罗狄也可以把它倒背如流。——To see the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of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ilm of your hand
And etemity in an hour阿布罗狄慢慢的把盒子拿高一点,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量,他的头垂下来,长长的浅色头发垂了下来,他颤抖的嘴唇贴在那个盒子上,然后他没有动。盒子冰冷的如同死人的嘴唇。阿布罗狄想,他大概已经忘记了接吻的方法。
急救队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似乎没有人向他看一眼,这个时候的基地,似乎一个活人或者一具尸体都不会让任何人产生关心。而阿布罗狄对走过去的人也并不关心。这个时候,他只想安静的呆一会儿。一个人。就算地球在下一秒突然会砰的一声爆炸掉他也不想去管。
然而地球没有砰的一声炸掉,倒是有什么砰的一声掉在了他的脚旁。阿布罗狄移动眼珠带动了极大的头痛,大概是血压在瞬间升到他难以负荷的地步。地上躺着一个水晶饰物,那是一朵玫瑰,水晶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断裂为几块。但是阿布罗狄还是轻而易举的看出了原有的形状。然后他扶着墙,直起身子,走向了会议室。城户小姐仅仅是伤心过度,经过简单的诊疗她看上去有些疲累,双手互握着水杯,带着孩子专属的一种干巴巴的神经质的沮丧,但是这个表情的确使她看上去更加自然,也是她堪怜的处境表达的更加直接有效。回到屋中的修罗无声的站在她的身边,仿佛这种存在给了城户小姐一丝安慰和鼓舞,她抬起眼睛诚恳地问:“除了资料你们还要什么呢?”
女孩这种衰弱给了卡妙一种微弱的不安,女孩的表情让他怎么都有种欺凌弱小的罪恶感。虽然他嘴里至今为止没有对她讲过一句重话。卡妙看着近乎跌撞着冲进来的阿布罗狄,他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还来不及说什么,阿布罗狄已经合身扑住了城户小姐身边的那个女护士。大家都懵了似的看着阿布罗狄死死攥着女护士的手,那瘦弱的手腕似乎被阿布罗狄给按碎,里面的注射器啪的掉下来。女护士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写着丝毫不犹豫地怨恨,漂亮的大眼睛闪着灼人的光芒,整个儿面孔的血色似乎都被吸到她橘红色的发丝中。然后她另一只手出其不意的挥动了一下,在她身旁的沙加迅速的按住她的手臂,只见她手中死死攥住的刀刃锋闪着光。
众人无比愕然中,女护士在沙加和阿布罗狄的搀扶和制御中绝望的叫了一声,然后,她那双冒着火焰的大眼睛死死盯住站在城户小姐拔刀相护的修罗——我们还要他的命!!!我们要他来偿命!!即使沙加眼疾手快,女人那因为痛苦而尖锐的呼声还是让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僵在那里。他们小心翼翼回避的,那谁也不愿意触碰的伤口,突如其来的被摆在他们面前。阿布罗狄看着卡妙,卡妙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冰凉的也正看过来,阿布罗狄手心发凉,身体的力气都被那了然的眼神抽去,链子怦然落地。他放手看向修罗。剑手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低头看着他保护着的那个小女孩。他的黑眼睛里面没有什么恐惧,但是有什么不同,阿布罗狄伸手去拾起那个链子,他已经被过高的血压冲得比平时缓慢的脑子在费力的想着,哦,那是什么。
城户小姐什么都没说,她垂着眼睛,她看上去那样惊惶无助,她知道对方要追讨的是什么,可是她不敢说话。或者说,任何人都明白,牺牲了一个家臣换取自己最亲爱的人的生命,是值得的。何况沦落到这等地步,也轮不到她来挑三拣四。后来修罗抬起了头,他看着那哭泣的橘发女人,她的左手上戴着光灿的戒指,钻石代表着永恒,代表他们的永恒却只有一个月。他想起了那个棕色短发的男人,修罗圣剑下面沾过很多人的鲜血,但是他清晰地记得那个男人的表情,无畏却又有所眷恋。然后他伸手至腰,缓缓地卸下了他的配剑,双臂平伸,缓缓地从剑鞘中抽出了那一把乌亮的剑。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古朴,那剑的寒气慢慢撕开空气。
那柄剑仿佛是一枚高危炸弹,比核武器更让人悚然,大家都绷紧了神经。沙加向后拖了两步。他不知道那剑下来的时候是不是能够护住胸口哭泣的,他曾经的长官的未亡人。然后他看到那个黑眼睛的剑手微微弯腰,声音平静的说:“我很抱歉。”他的手做出了递交的姿势,如同出赛的时候每次轻描淡写的吐出一个“请”字。那一刻,屋子里无比安静。阿布罗狄按住自己的喉咙,他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他不知道想说什么,可是本能他想喊不。他的手死死攥住那个链子,他想从那双黑眼睛看到底比刚刚少了什么。他的脑子一直就在钝痛的想着,那是什么。他看向那个小女孩的眼睛里面。
哭泣的女人一瞬间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怔了一下,然后伸出了陶瓷般青白的手。沙加似乎有拉她的倾向,可是他没有真的拉住她。他们谁也说不准在这双手沾上修罗圣剑之前,那剑的锋刃会不会落在她的身上。可是修罗似乎和空气共同静止着,不同的是他比屋子里的空气要从容。
阿布罗狄看着那如同刀削雕像般线条无比古朴却无比惊艳的握刀的剑手,他见过他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他从没见过一个人把恭谦表达的如此矜持而干净。阿布罗狄的记忆仿佛死去了一段时间在慢慢随着那个金属盒子的打开复苏着。还有他突然起来的辛酸。
不。他并不想看到这个人血溅当场。尽管他也如此的狠狠地恨着。可是他并不想看到这!他也并不想看到这个漂亮的女人用鲜血把一切耗尽,如同那破碎一地的水晶玫瑰。而当初的他们,站在那里,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那样幸福满足,她漂亮的大眼睛里面满是爱情。这一刀并不能使他们回到最初。他们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想过,一切之后的一切。阿布罗狄绝望的想。他们谁也不会回来。他们的永恒都已经结束了。即使再有别的幸福,那也不同了。有些什么,一旦失去,就一切都不同了。阿布罗狄知道,撒加也知道。所以他用那么多种办法即使伤痕累累也留在他身边,所以他心里埋着天堂温存的舍不得,却毫不犹豫地下了地狱。只是他受不了这个。他再也受不了这个了。他从不曾妥协给疼痛。只是他真的受不了了。心脏仿佛在他口中,只要一个呼吸就可以脱离五脏六腑把裂开的口子给谁看到。他怕心脏会说话,说,你再努力也忘不掉他。可是也许不必讲出来,他扯着嘴角笑了,苦涩,却依旧是那个刀架在脖子上也变不了的洒脱,我爱他,这谁都知道,又怎样。我阿布罗狄爱一个人从来不怕谁知道。更不可能怕去想念他。
“不要!!”这个时候有什么猛地敲在阿布罗狄耳膜上。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发花。可能是血压太高血管扩张,之前没有好的伤患还是时不时导致视力减退。
随着这一声,一个身影匆匆而上,矫健的握住女人的手臂。阿布罗狄愣了一下,模糊的视线里,男人棕色的短发和浅棕色的皮肤好像一瞬间复活的那个男人。然后他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个人在痛楚里竟然如此迅速的成长。如今他一举一动已经带着当初他哥哥的风采。
显然女人一瞬间惊愕。艾欧里亚抱住她娇小的肩膀:“请不要这样。”他的声音沉稳温柔:“哥哥并不想看到你这样。”他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修罗,然后顺着他,眼睛滑过阿布罗狄,沙加,穆,最后落在卡妙身上。然后他低声安慰她说:“不要这样。这里就交给他们吧。好吗?”阿布罗狄伸手揉了揉眼睛,冲修罗扬了扬眉毛:“喂,你还举着把破刀在这里干什么。”艾欧里亚微笑的看了他一眼——自从艾欧洛斯离开之后,他在50米外看到阿布罗狄也会回头就走,而今天阿布罗狄没办法看清他的表情,但是他听到小声却清楚地说:“我们走吧。哥哥不想看到这个,他更爱看你救人。相信他们会给我们一个交待的,好吗?”一个交待!阿布罗狄的笑瞬间苦涩,他还在相信并且期待一个交待能减轻那催命的疼,单纯的孩子反倒是有着格外的福气。
艾欧洛斯,阿布罗狄合了一下眼睛,尽管我们差别那么大,尽管我从来没想做一个好人,但是我们却有着那么多一致的看法——我也并不想看到这个,如果你有灵那么结束一切吧。阿布罗狄然后觉得自己挺惊讶的。他这个时候想到的竟然不是撒加。或许因为撒加并不在乎谁杀了谁,他只在乎他的基地,在乎的连他的天堂也可以舍弃。有人说,只有心中有爱的人爱能上天堂。所以……撒加,只有一朵花,是不够的!所以这个时候不想看到她报仇的其实只有那个死去的人。说到底,只有真心爱着的那个人才会在乎她每一个举动。阿布罗狄努力的看看修罗,他想暗示他顺着台阶下台,可是修罗却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丝毫没有看到,他的黑眼睛里面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和最初完全不同——那到底是什么?他眼睛里到底少了什么。阿布罗狄不由得纳闷。他不能再做出更明显的暗示。要知道他表情向来生动,在这种所有人都喘不上气的紧张关头和对方挤眉弄眼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这个时候女人突然动迅速的挣脱了小艾的手抓住了修罗圣剑那雕花的剑柄,然后利索的一把抽出剑,她的眼睛神情复杂的看着修罗,那个黑发剑手一直都没有改变他的姿势和表情。周围人捏一把冷汗之时她爆发出一声尖声哭泣,剑顺势而落。那锐利无比的刀锋没入了地板。半晌,她仰起头,冷冷问:“这就是被称为圣剑的修罗刀吗?”修罗点头,低声:“是的。”然后听到那女声无力却字字清楚:“那么,它不属于鲜血。”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艾欧里亚,顺着他手臂的方向,跟着他安静的走出去。再没回头看依旧相同姿势的剑手和一屋子松了一口气的男人们。
出门的时候,艾欧里亚回过头,卡妙冲他点点头。阿布罗狄明白,他们用不着说什么。一切会平和而正确的去解决。卡妙不再是当初受伤了会躲起来的那个孩子,而是一个基地的支撑,不管他再心软,再不忍。经过了那场浩劫,他的眼神已经坚定无比。阿布罗狄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卡妙镇得住,那么一切好办得多。
就在阿布罗狄松了口气神经放松简直就快晕过去了的时候,耳边突然炸响了一声——砰!!!他再熟悉不过这个——他们配枪发出的声音!!如果他不是已经晕过去了就是眼睛真的坏掉了——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他们基地制服,单手握枪的样子自信而自然,从肩膀到胳膊的线条无比漂亮——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这个男人的整体线条即使在模糊中阿布罗狄也无比熟悉。17
子弹打入肉体的声音那么明显。阿布罗狄大吃一惊,本以为这个谈判已经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看来他还是忽视人制造混乱的能力。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回头的时候,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依旧是瞬间血管都凝成冰条。
米罗的枪从来只瞄准要害。
那向来脸色娇艳的金发美人此时已经面无人色,握住胸口而倒。但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什么……还没等阿布罗狄眯住刺痛的眼睛仔细看看那是什么,耳边又是一声枪响。彭,那白晰的手指中的东西掉下去。阿布罗狄转头,这次,举起枪的是面无表情的卡妙。他不禁微微讶异卡妙的警醒和反应。似乎狙击手那本能在他身上被激发的时候,他整个儿人都会不同。而这种瞬息万变中一击即中的水准,阿布罗狄感到浑身都冰凉。卡妙的枪快得远远超出了他对他的评估。尽管狙击手的成绩摆在那里,他一直以为只有米罗才有如此的反应速度。这个时候他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撒加当初会把基地最重要的那杆枪交给他。甚至有些能够理解为什么,撒加连基地也敢交给他。——只是他的确欠缺了米罗发射就会瞄准要害的那份狠劲儿。
——当然,米罗有绝对的立场要目标永远把嘴闭上,和现在他一脸焦灼的冲上去喊:“说,人在哪里!!”的立场不同。好笑,他害怕人说的时候倒是很简单的封住人的嘴巴,但是现在他希望人说的时候,却毫无办法。阿布罗狄瞪着眼睛,米罗身上激烈的煞气弄得他十分紧张,他看惯了米罗在他面前的轻描淡写的笑闹,也看惯了弥天大谎他说起来也不动声色,于是他知道事情远远比刚刚的混乱要糟糕得多。所以直到米罗飞快地冲过去一脚踏住美斯蒂那只完好的打算去抓住掉下东西的手。疼痛让美斯蒂那纤细的眉心瞬时颤抖了两下,但是那薄而失去血色的唇却闭得紧紧的。他湛蓝色的眼睛紧紧闭着,毫无生命力。
米罗脚下明显用力,那非常帅气的皮靴上面立刻出现了几条褶子,他英俊脸上的神气连阿布罗狄看了心里都哆嗦。“别给我装死,我只打穿你左肺叶而已。”阿布罗狄立刻打了个寒颤。他仿佛不认识的表情看着米罗,米罗手中的枪依旧指着美斯蒂的头:“人,被你弄哪里去了?!”
阿布罗狄愣了一下:“什么人……”他没发出声音,他转头看卡妙。虽然血压好转了些,视线却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勉强能看清楚卡妙的脸色严峻至极。这个时候开腔的是穆,他勉强微笑着说:“城户小姐,您还是回避一下吧。我看暂时这里不合适女士。”“可是……”城户小姐显然也非常惊讶,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他……我……”阿布罗狄走过去,轻声说:“小姐,打穿肺叶,暂时死不了。”死不掉的,只是呼吸就是致命的疼。阿布罗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早知道米罗有一层如同政治家一般可爱的面具,只是不知道他比他预料的还要狠得多。“小姐,这里交给我。”修罗低头说,然后伸手扶起被一系列事情弄得脸色惨白的女孩,送她出门。
清场结束后,米罗的枪顶在了美斯蒂的头顶上:“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把城户光正带去哪里了么?!”美斯蒂的眉心和嘴角一样的紧,不堪重负似的。穆,沙加,阿布罗狄,修罗,卡妙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阿布罗狄小心的说:“米罗,发生了什么事?”
“核爆炸弹……”回答的是穆。他手中握着美斯蒂掉下来的东西,声音都变了。一句话周围几个都变色。只有阿布罗狄愕然失声:“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奄奄一息的漂亮孩子,不是应该在基地外的某一处自由自在的过他的生活吗?为什么他会那样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会议上?!
“你究竟是谁!!”阿布罗狄蹲下身:“催眠失败了?”
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打开了,慢慢的那眼珠对上阿布罗狄的眼睛,他微微一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而已。”短短两句,他的眉头凑得更紧。
我不属于他们。阿布罗狄抓住了他要说的话,也同时抓住他的手,想让米罗先放开。一个意志坚定到催眠也不能奏效的人,残酷疼痛的拷问也不可能奏效。
米罗却没有把皮靴移动分毫,他把枪用力顶了一下美斯蒂的太阳穴:“嘿,我有点舍不得打爆这么漂亮的头,你最好还是给我快点交代。”他嘴角的笑隐隐带着怒火。阿布罗狄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生气。而且阿布罗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按说不动声色应该是米罗的特长。然后他听到耳边卡妙的声音敲破碎冰般又冷又干脆:“米罗,收回你这副德性。”“你的演技不错,不过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扮演审问官。”卡妙的声音平静。然后米罗支起了身,他转眼的时候,卡妙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米罗的苦笑无所遁形,他合了一下眼睛:“我和城户家的雇佣约定已经解除了。”
“你先放开他。”卡妙看了地上的人一眼:“你没资格在这里审问。”
米罗看了看他:“卡妙,他有问题!你难道看不出来……”话没有讲完,卡妙微笑了起来:“米罗,你是想让我知道我的眼光不大好吗?”
米罗能够感到自己的心脏紧紧一缩,突然语塞。周围人也都停下来手中的动作但谁也没接茬说话。只有沙加尴尬的咳了一声。阿布罗狄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卡妙若不是真的气急,怎么也不会把这句私人感情上的自责的话摆上来的。可是别说是向来老实好骗的卡妙,就算是被米罗称为同种动物成天和米罗称兄道弟的自己,眼光可也是不大好。也不知道米罗的骗人功夫师从何处还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偏偏被他骗得一塌糊涂,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咬牙认了不能慧眼识人而不曾责怪与他。就算是刚刚,他虽然有异样疑虑甚至也没有看出来,米罗两分愤怒是真八分演技是做给基地人士看。倒是卡妙一眼看穿了。
“请让开。”卡妙咬牙:“你再演下去他就没命了。到时候什么也问不出来。”在他走过去的时候,米罗突然开口:“你可以雇佣我的。我们可以马上签约。”正打算低头看美斯蒂伤情的卡妙愕然站住,愣在那里看了米罗半天。半晌他眯起眼睛:“我有没有听错,你是在劝我买下你吗?”
卡妙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倒是谁也没想到的。这话一半是真实状况最直接的总结,一半却透着刺人的讽刺。阿布罗狄觉得胸口被重重一击,他几乎喘不过气。一瞬间他不敢听米罗的反应。半晌,米罗合上眼睛,然后他苦笑了一下:“对,如果你觉得这么说更好些,那么,你把我买下来吧。”他的皮靴离开了美斯蒂的手指。然后他张开眼睛,那双宝石蓝的眼睛紧紧盯着卡妙,卡妙似乎没有想到米罗会如此爽快回答。他知道米罗选择雇佣方式的唯一原因,他对自由有着狂热的热爱,对骄傲有着绝对的执著。他有些气苦,米罗似乎永远都知道,他这个时候会沉默。于是他开口,声音干而硬:“我凭什么相信你?”在那双宝石蓝的眸心紧缩着,卡妙咬着嘴唇,他们僵持着。然后一个清清楚楚地声音打破了僵持:“我买!”阿布罗狄抬起头,嘴角带着习惯性的微笑:“我还从来没买过人呢,这很有趣。”然后阿布罗狄起身拍拍自己的膝盖:“喂,你身价贵不贵。我可是穷人。”然后他转头看着修罗笑着问:“喂,他有多值钱?”“这你们自己不清楚吗?”修罗露出一副无法奉陪的表情。阿布罗狄愕然:“哇,他不会很贵吧。”
“雇佣军的狙击手队长,你说贵不贵!”修罗面无表情没好气说:“城户先生签他花了一队人的资金。”阿布罗狄一双光灿大眼瞪着米罗:“喂,你值那么多钱?你进这里受训才几岁?15?16?”米罗看了修罗一眼,微微一笑:“不是物超所值吗?”修罗哼了一声,没讲话。开口的是卡妙:“不管你们打算做买卖还是干什么,别耽误我急救。”“你们……不必白费力气了。”美斯蒂突然张开眼睛,看来并没有伤及主要血管。阿布罗狄看了米罗一眼,这家伙的枪真够厉害的。美斯蒂把眼光投向阿布罗狄,那眼睛已经暗淡下来:“指导员先生……谢谢你们好意。”他的手因为被踏的红肿,攥不住拳。但是他没有叫痛:“只是,我……自己……没有办法忘掉。”他的眼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布罗狄身上:“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催眠失败了?”
“我只想……”美斯蒂咳了起来,血顺着他精致的下巴淌下来,阿布罗狄的眼睛和卡妙撞上,卡妙去拿救护队留在这里的急救箱,美斯蒂却急着说:“我不会说的!这些年……”血反倒润泽的他嘴唇鲜红妩媚,和那惨白的脸色相应出一种诡异奇丽的美。他微微一笑:“这些年我就是等着这结束的一天哪。”阿布罗狄不确定他是不是笑了一下,可是他凑紧的眉头却松弛了一些:“城户……他也该尝尝这个滋味了。”阿布罗狄抓住他的手:“那是核武器!!你会毁了这里的。”美斯蒂看了他一眼:“指导员,我曾经和你一样爱这里……你相信吗?”阿布罗狄愣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在这个生死关头会说这个。阿布罗狄清楚,这个基地,把这个骄傲而漂亮的男孩已经毁得只剩下这条命。他以为他是唯一逃出当年那场爆炸的阴影的人。可是他早该想到,那样一幕,早深刻入骨。怎么可能有人忘得掉。
“别说话!!我们还能救你。”卡妙在旁边开腔,输氧和输液的准备已经做好,美斯蒂没有反应的任着他往身上插管子,眼睛定定的看着阿布罗狄,阿布罗狄点点头说:“我相信。”那双湛蓝的眼睛安心的合上了,他说:“谢谢……”声音轻得几乎要阿布罗狄用力听才能听得出他在说什么。这句话似乎似曾相识。然后他想到了卡西欧斯——他最初的两个病人,竟然都问过,你相信我吗。然后如此郑重的感谢他的信任。然后阿布罗狄想,他记得他,或许仅仅因为他是他的病人。就好像他说信任他们,只是医生对病人最起码的安抚,其实他并没有多少机会真正做一个医生。但是他知道,他本能不希望自己的病人出事。可是说到底他只是他们的医生。他保不住他们的生命轨迹。这个时候,也许需要的是一根香烟和一瓶烈酒。这一天真够受了。阿布罗狄习惯性的去摸裤子的口袋。然后他愣了一下,脑子嗡的一声,在他来得及有任何表情之前,美斯蒂已经非常迅速的扑向了旁边的氧气筒。尽管一口鲜血喷在了氧气筒上,他的动作就好像没有受过伤一样的迅速,以至于卡妙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手中的药瓶去阻止他。然后他冲着米罗轻轻一笑:“放下你的枪……”他的手中握的是阿布罗狄从欧洲带回来的那个老爷打火机,用红肿的手啪的打开来。他的眼睛平静的看着米罗:“别紧张……我……我并不是想引爆它。”然后他看了阿布罗狄一眼,眼神坚决。阿布罗狄咬住下唇,他听他的病人说:“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卡妙愕然的瞪着阿布罗狄,阿布罗狄恻然合上眼睛。卡妙颓然的起身,他看了还在研究炸弹遥控的穆一眼,然后说:“我们都出去吧。”
阿布罗狄看着每一个人安静垂着头走出去。然后他看着那个漂亮的男孩子靠在桌子的一角抱着氧气瓶安详的表情,简直宛若一个孩童抱着绒毛玩具一般心安。他觉得有什么揪痛了自己的神经,即使没有父母心一般的医德,他也实在不甘心——那个孩子,明明可以比谁都自在快乐啊。一句为什么脱口而出。美斯蒂没有张开眼睛,他带着那个孩子一般的轻盈的笑容,如同梦呓的吐出轻得不能再轻的——因为,我也爱着它呀。
18灰暗的天空下一排灰色的鸽子飞过。
鸽子是和平的象征。
可是雪白的鸽子,远远没有灰色的鸽子那么多。就连和平,也需要灰色来维系。阿布罗狄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等着身后那个爆破的声音响起。那是疏散过人群,他们站在会议室走廊的尽头。小型的爆炸声和小规模的火焰一时间让他摇了一下。然后他推开米罗试图伸过来的手。就这么一次,他对米罗那种故作体贴毫无好感。他最后的一个病人。或者他根本从来没有在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情。他失败了——他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真的想做好医生的本份。他绝对做不出对着米罗喊——“你杀死了我的病人”这种事。何况米罗没有做错,死亡也是病人自己期盼选择的。他甚至说不出什么话来。他的眼睛在迎向窗口的时候感到严重的刺痛,这个时候太阳破云而出,冬天的,冷冷的太阳。这一夜过去了。
我没有救得了他。
就好像最后他来不及把那个指挥官的精神真的摸清楚一样。他握着那个那个金属盒子,看着那清晨冷冷的太阳微微发抖——于是他们都死了。他还得一个人活下去。他这个时候脑海里终于非常清晰的有那个声音——他们都死了,他也死了。不管你是爱他还是恨他,你都得一个人带着这个感情走下去。我以为感情里面先爱的,爱得多的那个是输家——可是爱情没有输和赢,只有是不是在一起。我以为我恨他的离去是他不够爱我,是因为我输了,可是,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对我们的爱情,输还是赢都不那么重要——我恨他,是因为他的离去让我永远也不能再和他在一起。——阿布罗狄吐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扛着灭火工具的队员匆匆的从身边走过,他嘲笑自己,哦,我多么的愚蠢。他的笑中带着一丝欲哭无泪的无可奈何,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还没对他说——我……那么爱他。
阿布罗狄的眼睛被太阳刺痛得终于有泪水滑落出来,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哦,他并不是恨他的。他只是在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恨他远远比恨自己更要来得艰难。穆在身后和卡妙轻声说着炸弹的问题,阿布罗狄只觉得心脏跳得极快,一个一个不算熟悉却也不陌生的词语在鼓动着心脏,弄得他胸口生疼。他回头看穆:“有把握吗?城户家那边反正有专家。”穆看着他:“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东西在哪里。”城户小姐本来就湿润的眼睛这下直直的流下泪来。没人告诉她发生的事情,但是正因如此,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哦。专家……我们……”她看了看穆,又转头看修罗,眼神绝望。修罗没说话。他向来不喜欢说话,他也无话可说,就算他能把一把日本刀耍的出神入化,他对炸弹这玩艺毫无办法。而且他不了解美斯蒂,他并不接触城户家真正的军备系统,所以在米罗回去之前甚至他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更何况来此不久的这个打枪打得出名却从不讲话的男孩。他不可能知道他会把东西藏去哪里。
城户小姐终于遏制不住的发出低声地啜泣:“哦,他把我爷爷藏去哪里了?哦,天啊。”清晨独特的太阳冷冷的照在女孩不胜洌寒的窄窄的肩膀上,她颤抖的哭泣着。周围的男人们都静静的站着。他们都明白这件事放在谁身上也受不了。可是,放在谁身上,都只能咬牙挺过去。他们谁也没开口,这事这姑娘得自己明白,因为她高高在上,谁也不能提醒她这样无济于事或者不合时宜。谁也不忍心。
最后止住这姑娘哭泣的是穆。倒不是他有心安慰她,只是他在分析那个遥控的时候发现这枚炸弹并没有定时器。并非定时炸弹这个消息让姑娘心宽了一点。她的表情让阿布罗狄嘴角泛起来一丝冷笑,这里本有一个专业的拆弹人员,可是你们却用尽一切方法要了他的命。这是不是该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他不愿意动脑筋去帮助他们。这次无论如何,他做不到。他的头嗡嗡直响,他想到美斯蒂对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等着结束的那一天。
用所有余下的时间一点一滴,等待结束。
那想必是漫长而绝望的煎熬。
明明谁也不会愿意这样的。谁也没义务为任何事情这样。于是,他就直直的站在那里抱着肩膀,等到心跳恢复正常频率,依旧如平素慢条斯理的说:“那么,我们去喝一杯吧。”他浅色的眼睛带着冰凉凉的微笑扫过众人,最后他看到米罗,连他也有些诧异,然后阿布罗狄笑出来:“你得跟着我,我才买了你呢。你得给我拎包插花顺便做私人保镖才行。”然后他想了想又一本正经的说:“不对,你还得付帐,因为我没钱了嘛。”说得米罗也大笑起来。那小子笑起来的样子极为阳光灿烂,阿布罗狄不得不勉强承认他的确蛮英俊,单凭这个买下来估计也不算吃亏。反正他工资卡上钱也没多少。好歹赔的是米罗。那小子本来是狡猾到底又会算计,感情用事起来也会吃亏。阿布罗狄眯起眼睛笑着,问:“你们都不去吗?”
“我跟你去。”突然穆把遥控收起来,冲他一笑。卡妙用“你们都疯了?!”的眼光瞪着他,阿布罗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长命工夫长命做。”然后他扬起眼睛看修罗:“你也去吧。我倒是很想和你喝一杯。”
“现在是清早。”修罗非常正经的说。阿布罗狄耸耸肩:“那有什么。我们晚上去。”他笑着说:“反正有的是时间,我简直可以睡上几天几夜。”修罗盯着那双浅色的眼睛没说话。那双眼睛漂亮到流光溢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人,都没办法坚持第二眼。那实在是,太空洞的一个笑容。
仿佛没有之前,没有以后。却,笑得如此坚决,那个表情是用刻刀一刀划过他的嘴角刻下血淋淋的表情一般。他就是带着这种让人不忍直视的笑容说:“现在是9点,12小时候再见。”米罗微微耸肩,他拉开了走廊的大门,卡妙看了他一眼,对擦着眼泪的城户小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大家都慢慢走出去。大家都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每个人都有点面无人色。
走了几步,阿布罗狄扫了米罗一眼:“你跟着我干嘛?”米罗微笑:“不是你让我跟着的吗?拎包做保镖都OK,先说好这插花我不在行。”阿布罗狄狠狠瞪他:“少跟我贫,滚回你自己那里去。”然后米罗眨眨眼:“嘿,你这可不是回你‘自己的’公寓啊。”阿布罗狄停住脚步,他的眼睛直接的看着米罗:“这个基地我爱去哪里需要对你汇报吗?”他的眼睛里面那点刀刻的笑意都不见了,米罗是他懒得,也难以去敷衍的。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米罗想他这辈子也不会忘。清晨的风把他的长发吹起来,露出清晰的面部线条,他见过他更妩媚更光彩更漂亮的样子,可是这个冬天的晨光中被冷风吹得好像凝固雕像的脸,紧抿住一线的苍白的嘴唇,还有被冷冷冻过的透明的眼睛。异常动人,动人到让人想去叹息。
“你非去不可吗?”米罗问得直接。
“非去不可。”阿布罗狄回答得斩钉截铁。阿布罗狄转过头的时候,他听到米罗的声音:“我晚上来找你。”
阿布罗狄胡乱摆摆手:“Sweet dream。”即使只是在梦里,可以甜甜蜜蜜,也很不错。
虽然,还是很不甘心。那间公寓,他总是不甘心就这样永远放置的。他怎么可能甘心。客厅里面连沙发也已经被挑开,玻璃茶几碎了一地。然后他看到那盏和式竹子的落地灯,倒在沙发的靠背上。落地窗还是被砸破——阿布罗狄微微苦笑,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这里根本没有密码。这里的主人有一个坏脾气赌气会把密码都忘掉的情人。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谁都想不到。
阿布罗狄慢慢合起眼睛。然后他吐了一口气慢慢走进卧室。那是个要命的地方。他们离开之前正在进行着情人间最温存的接触。那里并没有太多的变化,那红色的水晶玫瑰台灯居然奇迹般的完好无损,依旧微弱的亮着那红色的光。“哦,亲爱的长官,我还以为他们都风卷残云片甲不留呢。”他微微苦笑:“哦,没想到还留下点漂亮的东西没有充公。”他把手放入裤袋里,然后握紧那个坚硬的盒子:“对了,还有这个。”他把那个盒子拿出来,静静地看着那金属上面古朴的家族花纹——那里面相片却简易的简直有些好笑:“哦,我也没想到,这个基地最有智慧的人和最单纯的人,表达爱情的方式,竟然是同出一辙的。”
这也就是爱情最公平的地方。不管你怎样爱,有多爱,结果只有能够在一起,或者不能。
哦,我们偏偏就是那个不能。
为什么我们只能是那个不能。阿布罗狄慢慢起身,关上灯,拾起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丢进袋子,然后去客厅里,把地上的垃圾都统统扫起来,把沙发摆正,然后立起那盏灯。插上插头,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阿布罗狄不由得怔了一下——这些,都是曾经那个人每天做过的事情。他从没想过,按下按钮时候的温柔心情。那不需要很大的力气,只需要轻轻的一按。那一瞬间他仿佛被附住了灵魂,他能感觉他手指的温度,和那熟悉的触感在他的手背上。仿佛他们同时点亮的那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觉得无比温柔。昏黄的灯火,撒加永远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长明灯。爱情是长长久久的,也是随时随地的。直到最后,他也没能让他明白。
阿布罗狄于是干脆半跪于地抱着那盏灯的外壳,他的头靠着温润的竹身。冷风从窗子的破洞里灌进来,好像唯一的温暖就是这一盏灯。身体止不住颤抖他才意识到他真的很冷,这不是可以生病的时候。有时间死,没时间病。他努力直起身,跌撞的走进卧室一头栽在床上。拉过被子,只有这么一次,他没有介意这被子是不是足够舒适清洁。他甚至不大知道他倒在床上的时候是不是还清醒。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浑身发抖。床上熟悉的味道和感觉让他瞬间丧失了思考的功能,陷入了睡眠。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醒来——那也根本无所谓。他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满屋的昏暗。有一段时间他没分辨出他究竟是在哪里。熟悉的天花板让他习惯性的伸手去探身边的人。空冷冷的另一半床单,和浑身肌肉的疼痛让他意识到他在什么地方。然后他没再动。窗帘没有拉,外面有淡淡的月光。他还是冷。
头脑清醒了许多,身体也似乎没有那么糟糕的麻木了。一时他想不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一时他又什么都记起来了。甚至在这间屋子的点滴,因为傲人的记忆力,也逐渐清晰起来。
曾经的亲吻,耳畔情人说过,我想你。我害怕失去你。
阿布罗狄曾经那么努力得到这些话。曾经动心的,证明爱情的话。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也想你,我也害怕失去你。
原来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其实是非常非常寂寞的。冷空气能让人体会到肉体和精神上双重的寂寞。在这个公寓的人们,都是寂寞的吧。不管是那个现在在疗养区对着牛排喊杀的人——或许他寂寞敌手的缺乏,那个诚实而单纯的人——或许他寂寞从未走近挚友,那个会说我爱你我想你的男人,他为什么那么寂寞。
阿布罗狄在如水的月光里面微微颤抖,他的手指轻拂过自己的嘴唇,然后是耳畔。他寂寞的无能为力。那里再不会有亲吻落下。而他却清楚地记得,那嘴唇落下时候让人颤抖的满足。他们能满足彼此的一切,却不是彼此的一切,被动于这场时光的浩劫里面。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他曾在海边的问题——这个男人,究竟要的什么。阿布罗狄恍然明白了他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撒加到头来所要的,不过是想要控制自己的命运而已。不再接受不认同的任务,不再让身边所爱的人遭受不幸,不再有无奈被动悲哀。——也许他太狂傲太强势,他竟会是在斗这命运中的“无常”。然而何其可悲的是,牺牲了那么多,终于拥有控制自己命运的那个权力的时候,他却失去了他自己。那个被他把照片立在桌面上的,和他有着相同脸孔的兄弟,近乎悲哀的说,让他爱上你,是件太容易的事情。阿布罗狄想,加隆的确是比自己更了解那个男人。了解他要什么,也同样了解他的寂寞。或许他们要的,感受的,都是相同的东西,只是他们索取的方式并不相同。奇怪的是,他们一直把唯一血脉相连其实从不肯忘却的另一个自己放逐,甚至其中的一个宁可与自己另一个人格共同生活。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因为欲望而寂寞,只是程度不同,只是那对兄弟太骄傲也太固执。他们宁可寂寞,或者说,他们鄙视着自己的寂寞。
而在这一刻,在这间卧室的苍白如水的月色里,他终于有一些能够了解他的时候,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直视所有的寂寞——说到底每个人只有自己,谁能不寂寞呢。说到底他没有带他去死,也不能和他一起活下去。而他阿布罗狄总不能跟一个怨妇似的活下去。他,总有他的勇气,没人能带走,他,也有他的骄傲,没什么可以折损。
米罗进到屋子里的时候屋子里面一片漆黑。他觉得应该先敲门。可是因为已经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门了,所以他还是直接走进了卧室。
一片漆黑中,米罗拿不准他凭什么断定,阿布罗狄是醒着的。不妨说黑暗中的人僵卧着看不出任何生命的痕迹,被尖刀划破的被子里面阿布罗狄蜷缩的姿态,有些像个小孩子。然后那张本来对着窗外的脸转了过来,月色里那张脸仿佛和那双浅色的眼睛一样透明。然后那双透明的眼睛眨了眨,平静的看着他。他听见阿布罗狄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平静。他说:“米罗,你得等我先洗个澡。现在这样我可什么都吃不下。”于是米罗什么也没说,他看见阿布罗狄从柜子里面翻衣服,然后走进浴室。直到里面响起了水声,他松了口气。他得承认,固然他没担心过阿布罗狄这人能跑去做点什么荒唐的事情,但是看到他正常的状态也是件好事。这口气不知道他能绷住多久,米罗看着他绷着这口气觉得辛苦,可是他清楚这家伙决不可能在人面前示弱。特别是自己。
所以米罗就安静在浴室门口站着。他不愿意回头看这公寓一片狼藉。其实这里面每一间公寓都差不多是这样。只是这里尤其被破坏的严重。也因为男孩子们的屋子反正也总会凌乱糊涂,只有这间屋子的主人有着严重的洁癖,所以即使看得出阿布罗狄尽力清理过这里,也实在触目惊心。
水声持续敲打着米罗的耳膜,屋子有些冷,米罗紧了紧自己的外套,有些犹豫——阿布罗狄进去有一会儿了,然后他凑到浴室的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水冲抵地面的声音很大,然后,他听到了压抑着的,低声地,啜泣。米罗愣了一下,他的手按在门的把手上,半晌,他松开手,沿着门缓缓地坐在地上,在黑暗里合上眼睛。米罗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布罗狄的那天,黄沙场上,危机中那个自信而神采飞扬的男孩,漂亮得荒凉的训练场都带了格外的光彩。他逗他说话,他知道阿布罗狄会喜欢他,就好像他也会喜欢阿布罗狄一样。他看着他恣意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恋爱,在这些所有人之中,他想,他是最希望他幸福的——他是最应当得到幸福的。那么勇敢,那么坚持,那么漂亮,那么聪明。他把自己注定没有办法做的,都做到了,于是他一直以为,他应该把自己没有办法得到的,都得到。可是他没想到最终这个比谁都骄傲任性的阿布罗狄,在他爱人的屋子里,压抑的哭泣,像个孩子。他早知道没什么是理所应当,他也早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地道理,站在这个基地顶端的人,注定总是没有善终——然后他感觉得到自己从心底发冷。他想到了那个灰蓝色眼珠的风度迷人的长官那身黑色的制服。还有那挂在某间屋子里的相同的制服,和立在那里抿紧嘴唇不肯皱眉的男孩儿。
这个时候浴室的门开了,阿布罗狄穿戴整齐的站在他面前,门碰了他一下,于是他有些姿势奇怪的向前跌了过去。阿布罗狄伸手扶住他,他被热水浸泡柔软而温暖的手指按在他的脸上,浅色的眼睛固然有些血丝,但是依旧明亮:“米罗,我们走吧。”
阿布罗狄伸手去拿大衣,米罗在黑暗里看着他瘦削了许多的侧身,他的姿势很好看,颈处挂着金色盒子微微荡了荡。
米罗抓住他拿大衣的手:“你还好吧。”阿布罗狄扬起眼睛,眼底竟然有一丝浅浅的笑意:“米罗,这不像你。”他摇头的样子和从前并无二致,于是米罗耸耸肩,没说什么跟着他走出门。在出基地的路上,他们发生了简单的对话。
在阿布罗狄开口的时候米罗没想到他会说话。他们并肩走在冷冷冷冷的冬夜里面,然后阿布罗狄平静地说:“不必担心。”米罗等着他说下去,然后他听到阿布罗狄轻描淡写的说:“我早知道我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米罗在那一瞬间发冷的感受到,或许突然的袭击是一种仁慈。远远比等待失去的凌迟仁慈的多。
阿布罗狄在冬夜绽放一个极为安详的笑容,并不勉强,并不苦涩:“那个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如同玫瑰绽放那样的从容而莹然。然后他说:“他怎么样?”
米罗知道他说谁,可他没说话
阿布罗狄停了一下脚步,异常认真地说:“米罗,别让他太寂寞。”米罗愣了一下,他从没想到阿布罗狄会对他说这句话。也从没想过他会用寂寞这个词形容那个人。就在不久前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疏离而冷漠,米罗想说什么的时候,阿布罗狄已经继续向前走了。在路的尽头有着他们熟悉的人和车子,他们等着觥筹交错的热闹,去埋葬这个冬天最难熬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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